| 柏骏文粹 | ||
| 我当人民陪审员：经历与感受 | ||
|
我应外地一家法院的邀请，担任人民陪审员已经有几年了，有一些经验和感受。我想，网上的弟兄们可能很少有这样的经验。我就把我的陪审故事讲给大家听。 一、城管执法吓死人 原告是一位下岗工人，和妻子在街道边摆地摊，卖包子。一日，城管的车呼啸而来，贩夫走卒们而望风而逃，作鸟兽散。原告不幸落到了城管的手中。城管将原告车上的包子放在地下，要没收原告的三轮车，将三轮车住城管的执法车上拉。三轮车是原告生活的唯一依赖，原告当然力拒。就在拉拉扯扯之间，原告的妻子一头栽倒在地，口吐黄水，大小便失禁。城管见势不好，立即安排人和车将女人拉到医院抢救。几十分钟后女人死亡。经法医鉴定，这个女人有脂肪性心脏病——我记得不很真确。据法医称，这种病在正常情况下，没有任何表现，但如果受到外界强烈剌激，可能忽然发病，导致死亡。 事件发生后，媒体大加抄作，称城管执法气死人，吓死人。城管觉得很委曲。城管说，我们执法过程中，没有任何暴力行为，我们根本就没有接触死者，她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？如果要判决我们败诉，我们将来还怎么执法？媒体的压力和城管的实力使得法院觉得必须慎重审理此案。院长想了一招，请北京的专家——就是我和另一位民法博士，作为人民陪审员来审判此案。 接到任务后，我分析了一下，觉得案件主要有两上问题：一、城管行为的合法性；二、死者的死亡与城管的执法有无因果关系？ 合法性问题我们是这样解决的。三轮车是原告的合法财产，被告强行拉走原告三轮行为的法律依据是什么？有无经过法定程序？城管可能提出的理由是行政处罚。但行政处罚法规定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处罚程序，而城管在没收过程中，根本就没有走这个程序，他们如果以此抗辩，马上就有程序上的风险。城管在法庭上提出的抗辩是，强行拉走三轮车的行为，属于证据保全。法庭正确地提出，如果拉车行为属于证据保全，按行政部门的有关规定，必须先经行政首长批准，而且必须向原告出具收据。这两点被告都有做到，法庭认为，被告程序违法。（按，法官如果想找行政机关的毛病，是很容易的。） 关于因果关系。这是本案最为复杂的问题。接到案子后，我将精神主要集中在因果关系问题上。查阅了相关资料，结果发现因果关系问题是一团乱麻。我就这个问题请教了同事以及老师，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。我想，礼失而求诸野。应当看看老百姓是如何想这个问题。我在北京打的的时候，就将故事说给几个司机听，问题他们是什么意见。这些老百姓说得很朴实：这码事，不赔肯定不对，毕竟人都死了；全赔也不大对，城管也没打你，也没有骂你，你自己有病。这就是老百姓的意见。 我觉得，老百姓实际上比所谓的理性专家们更具生活理性（陈永苗所居然认为老百姓没有理性，可笑）。他们根据生活的直觉，说出了很深的道理。比如他们说，毕竟人死了。这是什么意思呢？这说明，按照他们的意见，判断案件因果关系要根据受害人的受害程度，要考察亲人的情感等。在我这位法律人看来，老百姓的这种分析很合法理。因为因果关系的判断，不仅涉及到事实判断，而且在因果关系不是很明朗的情楚下，还涉及到价值判断，即法官在决定是否有因果关系时，必须要有政策导向和价值衡量。 后来，法庭认为，死者的死亡主要原因是因此自身有病，次要原因是城管违法行为。如果说，被告的行为与死者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，如何解释死者早不死，晚不死，偏偏见到城管就死？如果认定城管的行为是维一致死的原因，则无法解释，其被执法人没有死亡？道理实际上就这么简单。 法庭因此判决，被告行为违法，被告承担部分国家赔偿责任。判决后，双方皆不服，上诉了。我听说后，哈哈一笑，说，这就对了，说明我们法庭的刀切在了中间。在双方都觉得判断有问题时，如果法庭本身无公正性问题，这往往说明，判决是公正的——我不知这样的判断对不对。 上诉的结果，维护原判。说明一下，我们是当庭审，当庭判的，被告可能根本想不到会结果会这么快就出来了。我们在审判期间，没有受到任何干扰。我们周四到的法院，周五上午宣判结果。我自己戏言，自己是潇洒走一回。 感受： 一、当审判长宣布，本案有两名来自北京的法律专家参与审判时，原告的律师明显来了精神。对法庭的信仰度一下子提高了。被告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。这说明，人民陪审制度的建立，确实有助于人民提升对法院的信仰。 二、法院的院长采取陪审方法解决此案，确属高招，为判决的正当性埋下了伏笔。任何一方如何指责法院的判决，法院会说，这里不仅有我们法官的意见，也有来自北京的人民陪审员——法律专家的意见。假如我们法官不公正，你不好说北京的专家也不公正吧？这说明，人民陪审制有助于法院减轻社会对法官的压力。 三、审案要听听老百姓的意见。理性存于民间，而不仅在于书本，尤其不在哪些读了三、五本法律书，就坚信自己是人间唯一理性代表，自己是真理唯一代表人的手中。 四、有一位法学博士生对我们这些法律博士参与陪审提出质疑，理由是，陪审关键是要听普通老百姓的意见，而不是法律专家的意见。由法律专家参与陪审，违背了陪审制度设立的目的。幸亏我读了一点法律书，知道美国现在有许多律师直接参与陪审。我不客气地回答说，我也是一个老百姓，当然可以参加陪审。而且美国律师还参与陪审呢。这个家伙一听说美国人也这么干，马上不出声了。 五、在这个案件中，我感觉法官们是很公正的。至少从表现形式来看，没有任何法官好象要使坏。当然，在另外一个案件中，我觉得法官好象有问题。 六、让人们参与陪审，真得可以将人民朴素的情感合法地溶入法律之中。接到案子后，我一听说城管执法吓死人，心里就怀有一定要为老百姓作主这个念头。我知道，有些理性的法律人马上就要批评我，说我有偏见。但事实上，陪审制的一个目的不就是让人民的偏见溶入法律之中吗？我确实有偏见，我对专权有偏见。 日本最近修订民事诉讼法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职业法官在偏离常识，他们的判断有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日本完善了陪审制。
| ||
| 软件下载 | ||